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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星期三->特稿 |
| 一位老红军的一生愧疚 |
| 2006-09-08
作者:刘敏 |
刘敏/文
今年是长征胜利70周年,不由让我更加想念起自己的祖父——一位参加过长征的红军战士,深深地思念也再次让我想起了祖父的一生愧疚。
几年前,当祖父手术后醒来,发现自己从脖子到后背多了一条长长的伤口,缝了八十几针,胃部多了个洞,插着一根透明塑料管,这才明白自己的手术失败了。祖父被确诊为食道癌晚期,癌细胞已扩散,在剩下的日子里他只能靠胃管来维持生命。有一天,祖父把父亲叫到病床边,又一次说起了关于一锅鸡汤的故事和他一生的愧疚。
惹祸 偷吃一锅鸡汤
那是1932年下半年,祖父所在的红四方面军十二师在川北地区与白军交火,恶战了很久,枪支弹药越来越少,伤亡人数也不断增加,几天已没有任何食物供给了。祖父当时隐蔽在土坑边,能捡到树叶草根拿了就吃,最后实在没办法,随手抓把身边的土就往嘴里塞,逼着自己强咽下去,希望借此能缓解点自己的强烈饥饿感。因为没水喝,土和着仅有的唾液全堵在嗓子里,结果肚子没塞饱,差点没把自己给活活憋死。那滋味别提有多难受!
后来,祖父接到上级指示,让他们分散开,往附近村庄撤。晚上天太黑,走了十来里路大家就走散了。祖父孤身一人继续往部队集合点走去,走着走着看到前面有一间农舍亮着光。祖父想向老乡要口水喝,便快步走上前,发现那农舍没上闩,于是推门进去,这才知道那是间灶房。他想马上退出来,却被灶台上冒出的阵阵热气和香味吸引住。祖父说:“这时候我再也挪不了步了!”
犹豫了半天,祖父最后还是伸手掀起了锅盖。锅子里正在热着锅鸡汤,来不及多想,他就抄起灶边的铁勺吃了起来,没一会儿工夫,就把一锅鸡和汤全吃光了。父亲说,祖父讲到这儿,还美美地咽了咽口水,可是很快他就皱紧了眉头,使劲用手捂住伤口不作声了。原来,刚才勉强咽下的口水强烈地刺激了他的食道病灶。歇了一会儿,祖父才接着往下说,吃完之后,望着空空的锅子和一堆鸡骨头,他深感不安,于是摸出三个大洋放在灶台上。
“三个大洋值多少钱?”我的提问打断了父亲的叙述。
“三个大洋是他一个月的军饷。”为了让我更明白,父亲接着解释,“你祖父在抗大读书的时候,一个半大洋买一只羊,够整个班十几个人饱饱地吃一整天羊肉饺子,皮还能卖掉八毛钱。”
心病 对母婴挥之不去的牵挂
祖父放完钱转身欲走,突然一声婴儿的啼哭止住了他的脚步。这时,他才发现灶台后还有一间里屋,用一块黑布遮着虚掩的门。祖父走近门边,顺着门缝往里瞧,屋里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少妇和一个看上去出生没几天的婴儿。少妇可能太累,并没被啼哭声惊醒。见到这情景,祖父惊呆了,没想到啊,他喝掉的是农家产妇坐月子的鸡汤。惭愧让祖父不敢去惊醒她们,他轻轻地走回灶台,再放下三个大洋,这才摇了摇头,轻轻退出了农舍。
第二天,祖父与部队会合,继续投入战斗,鸡汤的事也没太放心上。在接下来的几个惨烈战斗中,祖父开始想起了这对母子,他的心也随之沉重起来。吃了一锅鸡汤,付了六个大洋,虽说已是一笔不少的钱,但在这样残酷的战争环境中,即使再多的钱也买不到任何东西啊!或许这锅鸡汤可以让这对母子维持着,等到后方支援部队的食物供给。或许这锅鸡汤可以让年轻的母亲坚持着,去其他地方寻找食物或是帮助。那晚也没见到农户家中有男丁,她们母子是否都还好好地活着……愧疚与后悔经常折磨着祖父。
寻找 踏遍川北无觅处
解放后,祖父在北京工作,曾多次抽空去当地寻找,想报答这户农家,可惜那天晚上天太黑,不知是什么村什么庄,更不知对方姓甚名谁,再说近二十年过去,村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祖父几乎找遍了整个川北,自己找,托人找,可这对母子始终一点音讯也没有,根本无法如愿,但是祖父一直没放弃过。
“……以前战乱没东西吃,却没把我给饿死。现在国泰民安,什么吃的都有,偏偏得了这个病,老天爷是想让我尝尝活活饿死的滋味,这是报应啊!”一个老共产党员、为党为国家奉献了一生的老人,一个一辈子不信报应的革命者,在他的垂暮之年竟然在说“老天爷报应”?他不是在怨天尤人,而是深陷在懊恼悔恨里!
躺在病床上的祖父使劲握住父亲的手说,“16岁我有了自己人生的第一双鞋和第一套合身的新衣服,是共产党给的。这些东西让我不用再光着流脓血的烂脚,没日没夜地为地主干活。秋冬的晚上再也不用为了取暖,要把自己泡在牛撒出的热尿里。身上再也没有了地主用皮鞭抽打出的血痕。怀着满腔崇敬的感激与报答之心,1930年我参加了革命,希望更多的人能与我一样,过上好日子。长征二万五千里三次过草地,背着20斤生姜,翻过了雪山,我活下来;大大小小的战役不计其数,战友一个个倒下去,我挺过来了;抗美援朝最终也活着回来了。风风雨雨都已经历,能活到现在,这一生也算是值了。但我一生感到愧疚的是那对母子,你们要再帮我找找,哪怕找到后人也行,找到后要尽一切能力好好回报他们……我想对自己,一生无悔。可内心却常想起这对母子,我很不安啊!”
忏悔 70年心中的泪
祖父讲到这,眼角流下了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在父亲的印象中,祖父只在他面前流过三次泪。第一次是1984年,祖父被结石折磨得痛苦不堪,最后被紧急送院开刀。当时父亲在医院陪夜,给他读关于为西路军陈昌浩(红四方面军兼西北军区总政治委员兼政治部主任)平反的文章。父亲读完后,发现祖父早已泪流满面。那是为西路军近半个世纪的历史是非终于被澄清而流的眼泪!第二次是1991年,徐向前过世,祖父从北京参加完徐帅追悼会回来。父亲去接他,看见祖父含着眼泪,把总是扛在肩膀上的拐杖,第一次著着地走路,边走边嘀咕着:“都老了,都走了!”那是哀伤的眼泪!第三次就是关于这对母子,那是忏悔的眼泪!
父亲告诉我,祖父的第三次落泪,让他觉得最为酸楚。祖父出生时他的父亲已过世,母亲因贫穷而改嫁,离开了当时只有三岁的祖父。在那个年代里,祖父成了一名孤儿,同时失去了亲情与童趣。幼小孤单的他,每天只能靠为地主不停地干活,来换取半碗泔脚水果腹,过着牛马不如的日子。新中国成立后,祖父作为有功之臣,生活条件有了不错的改善,但一生严格要求的他,拒绝了许多可以享受的待遇。他把配给他的车让给别人使用,他说年轻时再不平坦的路也能走,如今路又宽又平整更容易走,车应该给更需要的人。他让与他一起从战争中携手走来的祖母放弃离休的待遇,他说少给国家添负担。在物资极其匮乏时期,祖父为了养活一家十来口人,生活极其简朴。如今物资丰富,儿孙满堂,晚年的祖父拥有了舒适的生活条件,以及浓浓的骨肉亲情,但却得了食道癌晚期!看着这位八十岁的老人在手术后,坦然接受病情,并带着八十几针的伤口和胃管去一次次化疗的情景,全家无不为之心酸。然而正当我们偷偷为他落泪难过时,这位曾经叱咤风云、戎马一生的老人,却是为吃了一对母子的一锅鸡汤而愧疚与忏悔……
祖父的愧疚陪伴了他近70年,当时他明白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这是他最后一次在病床边对父亲细说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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