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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星期三->特稿
上海容不下一条吴江路?
2007-04-19 作者:郁蕊芬
    本报记者郁蕊芬/文

    4月9日起,吴江路东段开始为期十天的集中整治。百馀人的整治队伍,廿四小时“围堵”,高压水枪、洗衣粉、铁锹齐上阵,淤积地面多年的油垢被铲了个干净,这条长不过两百米的美食街也被铲出了上海的版图。

    有专家指出,对吴江路东段一刀切式的整治,是对所谓“精英”的逢迎。

    留守摊位“命不久矣”

    4月10日,集中整治的第二天,傍晚时分。

    在吴江路东段(石门一路-青海路),短短200米的路面上,集中了穿各式制服的巡逻人员百来个。相比之下,“西北郎烧烤”“小杨生煎”店门前不过十余人的长队显得如此势单力薄。

    “巡逻的比吃饭的多多了!”几个小弟被各自的老板赶到店外揽客,“有位子啊,里面空着啊……”顺着手指,果然只有不及五成的上座率。“重庆鸡公煲”是其中之一,“以前这时段,光等位牌就能发到100多号呢!”店经理的语气酸酸的。这股子散淡的气息已经弥漫到马路对面的吴江路东段。同样200多米的路段,如今只剩下14个临时摊位,且有1/3人去摊空。

    开饭店的老板,摆摊头的小贩都忍不住念“旧”,哪怕时间只是倒溯到一星期以前——烤鸡翅、烤生蚝、烤扇贝,还有舶来的“章鱼小丸子”和老祖宗传下来的梅花糕,在“小饕”眼中,吴江路东段是个“角角落落里都藏匿着美食和笑声”的所在。当然,美中不足的是铺满废弃的一次性饭盒的路面。

    整治前的最后一天,某报公布了一组由静安区南京西路街道提供的数字:吴江路东段每天高峰时人流量超过10000人/小时,摊贩达到100余个,从石门一路口走到青海路口,需要20分钟左右;环卫“小分队”每天清理的垃圾要装满20多辆手推垃圾车……

    吴江路何以成为吴江路

    为什么要整治吴江路?理由很多也很充分,比如安全、消防,还有民生。可吴江路为什么会成为吴江路?这个问题至今仍被各方忽略。

    官方的说法,吴江路东段成为小吃一条街的历史有7年。事实上,早在1993年,如今名声在外的“小杨生煎”就已入驻于此。彼时,街上还有几家小吃店,但和还是集贸市场的西段相比,清静不少。“就因为这里没什么人,我老公还反对我把店开在这里,说做生煎不会有前途的。”老板娘杨丽朋告诉记者。

    2000年初,吴江路被规划为小吃街。可最初一段日子,面临路面修整,整日尘土飞扬,房东们都担心手头的街面房租不出好价格。

    2002年,不管早晚,“小杨生煎”门前都有食客排队等候。其他小吃店则如雨后春笋般,占满了短短200米的每一寸空间。

    然而,成千上万“小饕”们对吴江路的拥趸却是从2003年开始的。

    “从‘小杨生煎’吃到‘不见不散’、‘毛家饭店’,从店里厢吃到马路上,从点菜、套餐吃到烧烤、凉粉。”在石门二路、北京西路一带上班的周杰,和他几乎所有的同事一样,将吴江路视作“大食堂”。“2005年以后,路上开始有人卖盗版”、“去年年中开始,最热的是烧烤的扇贝和牡蛎”……像绝大多数的“小饕”一样,周杰清楚记得这些年里吴江路每一寸的变化。但这些变化究竟从何而来呢?

    2001年,南京西路上的中信泰富、恒隆广场相继落成,与嘉里中心、上海商城、梅龙镇广场、南证大厦、三五大厦连成市内最大一片CBD。据不完全统计,全市1/3的白领在此办公。其中要有1/5,甚至1/10的人光顾吴江路的午市或晚市,就已足够撑足这里的市面。

    其后的2003年,是美食全面“入侵”传媒的一年。从报纸、杂志到电台、电视台,美食栏目遍布,美食记者“横行”。吴江路上的“老字号”“新开店”无一“漏网”,甚至连流动的烧烤摊、凉粉摊也是报道的常客。一时间,吴江路大大的有名了,先是名贯上海,不久又名贯华东乃至全国,以致“来个外地朋友,都嚷嚷着要去吴江路。”

    “存在即合理。”吴江路美食街的产生、发展、壮大印证了这一点。那它一夜间的归于平静又证明了什么呢?

    管理者没有感到心痛

    2007年,吴江路的美食和它的拥挤,它的脏乱差一起发展到“如日中天”的地步。整治的一天终于到了:根据静安区规划局的计划,以后的吴江路将成为南京路后街,今年年内将完成西段的重建,吸引百家个性服饰小店进驻。

    已经“移师”云南路、专卖卡通文具的刘先生很不服气:“把我们都赶走了,又要建什么正规商场、商店,进进出出都一样,多没意思啊?小地摊有小地摊的好处,没了地摊,不是少了很多逛街的乐趣吗?”

    吴江路的拥趸Ellen则在博客上大大发泄了一番:“放眼望去,现在的吴江路好干净好整洁,少了喧闹、少了拥挤、少了嘻笑怒骂。作为那儿的常客,我感到些许失落。即使我讨厌走在那条路上被人挤死挤活,寸步难行;即使我痛恨被路人推东推西;但依然会不自觉的想起过去走在这条路上吃东西的感觉……”

    上海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包亚明的担心更多是理论层面的:“(按目前的规划)吴江路就是没有特色了,可能就和所有的小街一样,割裂了原生态的东西,逐渐趋同,丧失了自己的个性。”“香港有男人街、女人街,台北有师大夜市,但这些都不影响它们作为国际大都市的地位。为什么上海就不能容忍一条吴江路呢?”吴江路作为美食街,可能存在着卫生安全的问题,完全可以通过制度将其合法化管理。政府该花工夫去研究的,是这些管理体制的问题,而不是简单取缔。“现在(的整治)把人气带走了,无论对于消费者,还是摊主来讲,都是一种双输。可惜,我们的管理者没有感到心痛,因为他们觉得可以走高端,吸引有钱的国际精英,实际上,这些精英对我们城市是没有感情和记忆的,对上海的精神和文化内核是不了解的。”

    吴江路不是第一条,也不会是最后一条……

    本报记者郁蕊芬实习记者任佳琦钟立群/文

    吴江路的整治,总有一日会淡出公众的记忆。但吴江路式的整治,却可能在我们这座城市一再重演。马路地摊的命运是否只有两条——一管到“死”或“活”到乱?

    前世的华亭路、襄阳路

    1984年开业的华亭路,至今仍是上海人记忆中浓重的一笔:300米狭长笔直的小街,密密麻麻、琳琅满目。“花最少的钱实现与时尚的最亲密接触”,这是对彼时华亭路的最恰当的评价。最新的款式、当季的色彩,第一天还挂在华亭路的摊位上,第二天就被时尚男女穿在身上,去到淮海路上招摇了。

    2000年11月,华亭路面临关闭,出发点除了治安、交通、扰民、配合城建等等,更主要的还是“假货猖獗,破坏知识产权。”华亭路的大小老板们被一律请出,其中一部分人,很快在几个街区之外的襄阳路上重新扎下根来。他们并未想到,6年后,历史将会在他们身上重演,并且还是因为“假货”与城建。

    2006年6月30日晚上9:30,襄阳路服饰市场的“告别演出”接近尾声,空气灼热,人头攒动,满目皆是“大甩卖”、“大出血”、“跳楼价”、“最后一天,一件不留”。国内外媒体的聚焦,陪伴着这座拥有800多家商铺、年营业额超过4亿元人民币的市场走过它的最后一分钟。

    4个月后,襄阳路市场整体移入“龙华服饰礼品市场”。算上2006年年初,七浦路市场数百露天摊位全部入室,市中心已经难觅服饰类集市的踪影。

    “人气啊,我最担心的就是人气。露天市场的环境是不好,又挤又脏的,可每天从我铺面经过的人数都数不清。要跟着大部队入室了,介旺的人气恐怕要很长时间才能聚拢起来吧,要是等了两三年还聚不起来怎么办,我们全家人不要吃西北风啦。”七浦路老板柴女士的“恐怕”在“龙华市场”已经得到验证:

    专营“外贸”服饰的赵老板告诉记者,从最早的华亭路,到后来的襄阳路,龙华市场,他从事这一行已经20多年了。生意有好有坏,最好的时候,一天可以做一万多块营业额,可是经过襄阳路拆迁这一折腾,现在“一星期里有5天没有生意,双休日每天也只有两笔生意”。许可曾在襄阳路卖了5年饰品,周一到周五,平均每天接待几百人,请了两个帮手,还是忙不过来。如今,一天的客流量大概是几十个人,成交量只有过去的三成左右……

    吴江路会不会重蹈覆辙?如今难有定论。但从目前的规划看,在几步之遥的陕西路、长乐路、新乐路之外,再多这么一条“吸引百家个性服饰小店进驻”的小街,实在是了无新意。

    来世的寿宁路、昌里路、闻喜路、临汾路

    地摊的生命力之顽强,或许会让城管部门头疼不已。吴江路的整治尚未完成,它的徒子徒孙们却已经在市区的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寿宁路,西邻柳林路,东接中华路,横枕西藏南路,总长不过两三百米。过去,这里的饭店以经营盒饭排档为主,后因小龙虾的一夜流行,“转型”成为方圆闻名的“龙虾一条街”。

    盛夏时节未到,这里的龙虾生意已经十分兴旺。刚过晚上6点,最有名的“香吧岛”和“长寿面馆”门口已经挤满了等位的年轻人,本就狭窄的街道两头更是被摆摊的小贩占了个水泄不通。

    “寿宁路的卫生状况堪忧。”一名执勤城管告诉记者,食品药品监督所执法人员已经对“小龙虾一条街”多次进行突击检查,检查的结果是:“现场环境脏乱,店家不配合,甚至有的店家觉得是正常情况。”目前,管理部门对此还没有一个确定的说法,寿宁路会不会步吴江路的后尘,谁也打不了包票。

    昌里路,位于浦东上南地区的一条小路。在10年间、天天经过此地的马先生看来,这路上,“小贩一个挨一个,载客摩托车成群结队,公交车在路中间下客,行人在机动车道上行走”,杂乱非常。可在这里摆摊四五年的小贩不以为然,“只要不下雨,我们年中无休,生意到晚上10点还不断。”昌里路能博得“浦东南京路”的美誉,小贩自认功不可没。

    可在浦东三林城管大队的执法人员嘴里,昌里路成了“顽症”,联合城管、工商、街道等部门整治过几次,可很快市场又死灰复燃。目前,他们正在酝酿一个“彻底解决的办法”。会不会是一刀切式的全部取缔,尚未可知。

    共和新路以西的闻喜路,号称“彭浦新村的南京路”,全天有各色小摊贩守候摆摊:早上10点到下午两点一拨,下午6点钟后换一批人再摆一拨,直到晚上10点钟左右收摊。

    晚上7点,是这里的“黄金档”,几乎每个小吃或日用品摊位都被路人团团围住。李小姐一看就是这里的常客,她告诉记者,闻喜路虽然摊头多、乱了点,但为附近居民生活提供了方便,“生活必需品基本都能在这条马路上买到,而且价格便宜”。有空的时候,她还会多走几步,去临汾路逛逛,那里的热闹不输这里,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彭浦新村的淮海路”。

    谈到管区内的“南京路”“淮海路”,澎浦新村城管大队的工作人员坦言,暂时不会取缔,因为“这些小摊贩满足了附近居民生活的需要,受到居民的拥护”。至于如何改善脏、乱、差的面貌,“还需要有关部门推出更加合理的措施”。

    马路地摊,某些人眼中的“顽疾”“疮疤”,在复旦大学教授顾晓鸣看来,却是“上海的人脉,民俗的记忆”。“保留生活的记忆、遗迹,以及市民的生活风味很重要。”他试问:在城市管理中,能不能推广“有松有紧,放羊式的管”,既不将集市一管到“死”,也不是撒手不管、放任自由。

    每一个地摊、每一条特色街的改造都是一门学问,要与整个行业,包括食品、手工艺品等行的发展和改造结合起来,要精心策划和经营,做到“手艺留住,风味留住,而且一定要在上海的氛围当中留住”,而不是简单地“傍大款,集洋气”,只有这样,才能“保留住上海的人脉,民俗的记忆”。

    世界各地的集市文化

    ■泰国曼谷的Weekend Market

    卖的都是二手衣物和鞋包,吸引了许多来自中国香港、日本等地的游客。最有特色的是牛仔裤,本来牛仔的东西就是越旧越有“味道”,有些品牌的牛仔裤还专门做旧。在集市,可以买到价格便宜且自然纯朴的“做旧效果”。

    ■英国伦敦的Spitalfield Market

    欧洲著名的集市集中地,每个星期天都吸引了大批的摊位和人潮。货品应有尽有,新鲜果蔬、古董、自制食品、服饰、家饰、唱片,以及各式各样新兴设计师艺术家的创意作品。目前,扩建计划正在进行中,完工后将成为一个综合性商场。

    ■日本横滨的“艺术缘日”

    横滨港口的狂欢派对,民间艺术家随性设摊,或拿自己的音响放喜欢的音乐,或干脆抱起吉他自弹自唱。该活动已举办了十几年,最高纪录:摆摊艺术家曾达七八百个。

    ■中国台北的CAMPO

    是西门町一处生活艺术创意市集,以较低的价格租摊位给年轻人,鼓励他们贩卖自己的原创作品。该市集缘起于去年7月台湾有种唱片策划的CAMPO狂欢节,逐渐从单纯的音乐巡演发展成为创意集市、跳蚤市场、主题设摊等众多元素的糅合杂烩,并开始在每个月都定期地举行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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