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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星期三->特稿
体力劳动是不是最光荣?
2007-05-10 作者:郁蕊芬
    本报记者郁蕊芬/文

    藉着劳动节谈谈体力劳动,顺理成章。但我们关注的,却是一些不怎么顺理成章的体力劳动者:上海卢湾区的市容环卫部门最近招了30名清洁工,其中6名是大专学历;北京某洗浴城贴出招贤榜,5000大学生应聘,其中四成愿从搓澡工做起;广州一个年轻人,好不容易从农村考进大学,花几万元在城里读完4年本科,却选择回到农村干农活;在南京某大学的食堂里,有位打饭的居然是“营养和烹饪专业”科班出身……

    他们,都曾按脑力劳动者的标准接受了教育或培训,也都是自愿选择体力劳动作为目前的谋生手段。但他们的选择决不意味着,其内心的天平已由脑力劳动向体力劳动倾斜。体力劳动对于他们,既是一份光荣,更像一块跳板。

    上海篇:打“差头”去扫马路

    清晨4点多,天边才露出一缕亮光。

    18岁的汪晓雯利落地钻出出租车,一脚迈进复兴中路553弄——清洁班集合点。换上蓝色工作服,带上宽边工作帽、白手套,别上A1352工号牌,再拿上扫帚,5点正,她已经整装待发。

    从4月16日开始,每一天的开始都如同“充军”一般:凌晨2:45起床,3:30出门,在平凉路坐夜宵线317到十六铺,然后叫部“差头”,花个“起步价”赶到集合点。走这一趟,光车钱就得近20元,晓雯“心虚”起来,“师父讲我,做没做多少,钱倒贴进去不少;可我爸妈说,趁着年轻锻炼一下,钱不是最重要的……等以后熟悉了(线路),我还是在十六铺再换部夜宵线吧。”

    作为上海环境学校非全日制在读大专生,早个一年半年,汪晓雯一定想不到,她未来的“吃饭家什”会是一把扫帚,而她的“办公桌”竟是瑞金二路到建国中路,数百米的街沿。可现在,她已经积攒起一点小经验。

    “5点到6点半扫‘头赥’。最难扫的是树上飞下来的绒毛、飞絮,碰到下雨,粘在地上,要用扫帚刮几遍才扫得掉。”“就近买早点,吃饱了,7点15分开始扫‘二赥’,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而且,墙角、沟边都要‘攻关’。”这以后,还有“三赥”、“四赥”……在中午12点之前,她要打的是一场“持久战”。

    “扫马路,说起来是蛮难听的”,当初听说有人来学校招聘清扫工,晓雯还犹豫过,后来一打听待遇,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了。“第一年月薪1500,交三金,还有3000元年终奖;第二年月薪1800,交四金,有6000元年终奖。说给我同学听,他们都说不错。”她反问:“工作就是为了赚钱,如果待遇不错,为什么不做呢?”

    更何况,公司还作出承诺,“两年之后,如果我们做的好,可以提拔!”晓雯想,如果自己真能被“提拔”,真能坐进办公室、做做管理工作,那么在基层待这几年,了解扫地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是必要的。

    上岗以后,晓雯遇到了同时被录用的陈定宁。他今年28岁,大专毕业,在过去七八年里,他做过保安、开过小店、从事过建筑业,也在物流行业呆过,“做过的体力活比这(扫街)重多了”,但“收入不高,工作也不稳定。”

    晓雯像是吃进了一枚“定心丸”,干起活来很卖力,表决心道:“趁年轻多吃点苦,还是好的。”“这份工作肯定累,也肯定会遭人白眼,我都考虑过了,我一定会坚持下去的。”“什么工作都会碰到不如意的事,主要是心态摆正。”

    能收到这么个徒弟,师傅俞月红满“窝心”的。每次出工,看着晓雯一寸路面、一个阴沟的“挺进”,就忍不住要夸她能吃苦,“不容易啊,都已经过了握扫帚、铲垃圾、推小车的关了,接下来就要学扎扫帚。”可班长姚国强却还是担心:这一批招进来的6名大专生究竟能撑多久?能不能撑过两个月的试用期。他定的上限是,“能有一半的孩子坚持下来就不错了。

    上海篇:总经理级的“破烂王”

    过去两年,同济大学土木工程系研究生高志军的名字,常被人与北大毕业卖猪肉的陆步轩、复旦毕业卖鸡蛋的顾澄勇相提并论。谁让他们同样师出名们,又同样以“低档”的体力劳动作为营生呢?

    其实,比起陆、顾两位,高志军做得更绝:为了办他的垃圾回收站,做他的“破烂王”,他把“王牌专业”的文凭、知识分子的“脸皮”都远远抛到爪哇国去了。

    2005年5月1日,高志军的回收站正式开张。在此之前,他找同济的创业协会谈过“项目”,无果;给校长发过电子邮件,阐述创业计划,同样无果;花3月做调研,写成“万言书”一部,终于凭其中一句“一年后愿意拿出15万元回馈学校,作为贫困同学的困难补助款”感动了校方,与他签了一年的合同,将四平路本部、沪东、含南、彰武4个校区归入他的“势力范围”。

    开张第一天,高志军的全部身家只是一辆三轮车,和一般“破烂王”无异。可他做了一件同行极少想到的事情——印名片,做宣传,并且“散完又印,印完再散,前后印了至少七八盒,1000多张吧”。

    可直到当年盛夏,毕业生离校在即,高志军才摆脱了每天三五单生意的冷清局面,“生意一好就不可收拾了。”“最疯狂的时候,手机一天用掉三块电池,收来的废品堆满了大半个篮球场,有两层楼高。后来,干脆把卡车开到宿舍楼前,学生们排着长队卖……”

    高志军出名了,拥趸者坐着飞机、坐着火车来向他取经。“挡都挡不住,换了三四次手机号码还能被他们找到。”据说,后来确有许多人在许多高校复制过他的模式,却都以失败告终。

    两年间,高志军闹出了不小的动静:2006年2月,摆脱“单干”状态,和本市高校界后勤系统合作成立“上海市高校废弃物管理公司”,直接隶属市教委,公司员工20多人;2006年4月,将公司业务拓展到上海师范大学,雇佣了4名从老家盐城投奔他的亲戚,因为“他们在这方面有经验”;此后,又参与筹办上海高校久信再生纸循环有限公司,并任董事总经理;据说近期还将与市慈善基金会合作,建立废旧书报的慈善回收点。

    如今的高志军,不再推着三轮车满街吆喝生意,他很忙,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拨打他以前留给记者的手机,已经变成了“回收废弃物售后热线”。电话那头高声说:“他(高志军)很忙的,我也找不到他。现在,具体的事情都由我们下面的人来做,他只是每天有空的话,来看一看情况。”

    高志军果然实现了两年前,当着记者说出的宏愿:“以后,具体的事情都请别人来做,我得考虑发展战略!”

    北京篇:“搓澡工”迅速转型

    河北邢台军需工业学院的小周,或许是最近两星期,最受关注的大学应届毕业生,因为他捧的是“会计专业”的文凭,应聘的却是北京某洗浴中心搓澡工的岗位。

    早上9时到晚上6时,小周跟着师傅一遍遍操练搓澡的把式。“几天下来,发现这活儿技术性挺强的,力度要把握好,讲究动作的轻重缓急和顺序,还要找按摩穴位,来之前真是低估了(它的)难度。”

    小周还发现,澡堂是个既现实又精彩的“小社会”,尽管出入其中者都是赤条条来去有牵挂的陌生人。“和腰缠万贯的大老板或普通的公务员聊天,收获还是蛮大的。”几天下来,他已经结识了不少新朋友。

    当初,和小周同场应聘洗浴中心的大学毕业生有5000人之多,和他竞争搓澡工岗位的,也有不下2000人。这成了当天北京的头条新闻。如今,当外界还在为“大学生当搓澡工究竟值不值”争论得热火朝天时,小周已被悄悄调离了原岗。

    “让大学生去做搓澡工是不现实的,毕竟他们学了那么多东西,干吗要浪费啊?”洗浴中心的副总经理李锷奇如是解释。这与小周上岗之初所作的“只是体验,不是真的工作,最多干半年的”推测不谋而合。

    “搓澡工小周”摇身变作“质检员小周”,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负责检查分店的卫生工作,仪容仪表等。之所以让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转型”,李锷主要考虑了以下两点:其一,“小周的确聪明,也很努力,应该可以在属于他的岗位上做的更好”;其二,调离基层的小周能腾出更多时间,接受各地媒体的采访。

    李锷奇还告诉记者,目前在洗浴中心从事搓澡工、服务员、接待员、刷碗工、保安员等基础岗位的大学生有近20个,“他们将来都有可能(在公司里)大有作为”。

    南京篇:打饭的成了管事的

    谈及“大专生清扫工”、“大学生搓澡工”,小方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这个我很能理解,他们现在的选择,只是为了积累阅历和经济基础,不会永远干这个!坚持下来是为了生存,但‘谋发展’依然是‘主旋律’。”

    这是她的经验之谈。

    4年前,小方揣着扬州大学营养和烹饪专业的本科文凭,坐上了南京某大学“后勤服务集团饮食服务中心”主任助理的位子。没向导,报到第一天,人家没把她往办公室领,而是带进了油腻腻的食堂,说是安排她在此“锻炼”。

    “锻炼”的具体内容包括:早上5点起床,换上工作服,戴上工作帽,挂上工号牌,切菜、上锅、打饭,顺便了解大学生对伙食的意见和建议。坚持了半年,等到换岗的机会,当上了食堂保管员,负责进菜,订菜,验收菜,干的倒是“一般人都能干的活”,只不过永远是“第一个上班,最后一个下班”。不顺心的时候,小方只能躲在被窝里问自己:“我是不是白读那个书了?”

    2005年,小方被提拔为食堂主任,成为后勤部门最年轻的管理者,这两年积攒的经验都派上了用场,“做学生的时候,总希望食堂是饭菜越便宜越好,品种天天换才好,以前看到一份菜里就那么几片肉,卖两块五,就会计算被人赚去多少钱?现在想法全变了,小小一盆菜的成本,不仅包括进价,还包括上缴的费用、员工工资、煤气、水电、油料、设备折旧费、日杂等等隐形成本。”

    现在,遇到人手不够了,小方还会亲自“上阵”打菜、打饭,干点杂活。心态却今非昔比。她告诉记者,当时和她一批分进食堂的共有4名本科生,都是从一线打饭的做起,如今不是跳到了更好的单位,就是像她一样,在校内完成了“三级跳”,进入了管理岗位。她正思量着要报名考研,或者考个营养师的执照,这样才会有更好的前途。

    广州篇:半年“种”出廿万

    因为《广州日报》的一篇报道,29岁的胡海暂别恬淡的田园生活,成为世人议论的焦点:一个年轻人花几万元,在城市里读完4年本科,却选择回到农村干农活,“是不是白读了几年大学?”

    胡海本人理直气壮——短短几个月,他就在菜田里“种”出了20多万元,这不比他以前在东莞的公司打工强啊?!

    胡海的菜田距离德庆县城还有28公里,一个用塑料布包裹的简陋小棚就是他临时躲暴雨或烈日的地方。4月下旬一连几天下雨,他特别担心蔬菜会烂在地里,毕竟“很大程度上还是靠天吃饭。”

    业余生活已经简单到了极点,没有电视、收音机,只有一台不能上网的电脑。晚上,常常是他玩电脑里自带的几个小游戏,女朋友在旁边看。“但现在也玩腻了。”

    “我也向往城市生活,我也觉得很辛苦,但我觉得有奔头,辛苦也是为了赚钱。”胡海说,“大学毕业后漂了这么久,现在才算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大学生找工作,没必要挤独木桥。”

    为了种菜,胡海自己投进了3万元,又从姐姐那里借了两万元,再加上其他几个股东投资,100亩菜地共投入20多万元启动资金。辛苦劳作之后,去年下半年他成功种出了自己的第一批特种蔬菜:100公斤红珊瑚,每公斤卖16元;300多公斤韭芽菜,每公斤卖6元,一共3000多元。“我心情很平静,菜卖出去很平常呀。”

    又过了几个月,胡海翻了翻帐本,发觉已经赚到了20多万元,收回了几个合伙人的全部投资成本。

    胡海种菜致富的消息迅速在同学中传开,“他们没有不理解了,但要他们来种就都不愿意,习惯了目前的工作,吃不了苦。”

    2006年9月,女朋友龚礼容过来陪他。她也是大学生,学的是市场营销专业,在武汉工作过几年后,也在东莞一家公司做过文员。“一个男孩子每天下地干活,还要自己煮饭、洗衣服,又黑又瘦,每天就煮点稀饭吃,特别心酸。我就过来了,想帮他一下。”龚礼容说。

    龚礼容至今还有一个心结:如何向父母介绍自己的男友?“我一直没有讲得很详细,也很少谈这边的生活,怕父母不理解。我家也是农村的,父母会说,怎么又回到原地。”

    记者手记

    体力劳动就是块跳板

    前脚迈出大学,后脚就跨进食堂、澡堂、菜田、垃圾回收站……这许多难以理解的事,真真切切的发生了!再翻翻报纸,这几年,这类事情还少吗?北大毕业、卖猪肉的陆步轩,复旦毕业、回家养鸡的顾澄勇,还有那些个不怎么有名的,开了擦鞋铺的,当了殡葬工……

    不少人把注意力集中在“是不是白读了几年大学?”上头,为这些被“屈才”的年轻人扼腕叹息。可他们恰恰忽略了一组客观存在的数字:在近日召开的2007年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毕业生就业工作电视电话会议上,国务委员陈至立透露,年高校毕业生达495万人,就业形势严峻。

    择业,可以是出于喜爱或兴趣,但大前提是,你得先找到一个肯和你签约的东家,能按月领到维持生活的薪金。从这点出发,那些被“屈才”的年轻人识时务得很呢!

    多次采访大专生清扫工的《青年报》记者顾佳算过一笔账:“上海的清扫工中,正式员工的平均月收入超过2000多元,有保障,不会下岗,就算将来退休工资,每月仍有2000多元,比一般工种还高呢。”更何况,以目前的就业形势,大专或同等学力根本没有竞争力可言。而他的采访对象晓雯,并没有把扫街作为终生职业。小姑娘的目标是,“以后能坐办公室,做管理工作。”

    这个奋斗目标,可行性不差。小周才等了一周,就从“搓澡工”晋级为“质检员”,领子的颜色由蓝转白;小方虽然等的时间长了一些,可人家毕竟是“三级跳”,走上了“领导岗位”;至于靠收垃圾起家的高志军,你能说他的成功就比IT精英或咨询“达人”低了一个档次?!

    体力劳动,是年轻人踏入社会的起点,而不是终点。有一个个鲜活的例子可以佐证。劳动本身是光荣的,如果还能充作职业生涯中的一块跳板,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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