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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星期三->特稿 |
| 既当爹又当妈的日子 单身父亲的痛与快 |
| 2007-06-14
作者：郁蕊芬 |
本报记者郁蕊芬/文
统计显示，上海单亲家庭的数量大概占家庭总量的10％左右，单身父亲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庞大群体。在适应单亲家庭生活时，他们不及单身母亲容易进入角色，却必须担负同等的责任和义务。孩子的成长既带给他们满足与骄傲，也会把他们推入手足无措的尴尬境地。
最无助时刻:女儿要吃荷包蛋
刘先生一年多之前离婚，这以后，3岁的女儿就成了他甜蜜的“包袱”。
“做早餐是我痛苦的记忆之一。”做单身父亲的第一天，他特意起早，熬粥、煮鸡蛋、冲奶粉，然后满心欢喜叫醒女儿，帮她穿衣服、洗脸。本以为，小姑娘会为这顿丰盛的早餐欣喜不已，殊不知，她扫了一眼煮鸡蛋，一撇嘴，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不吃煮鸡蛋，妈妈总是给我做荷包蛋的……”
刘先生只能捋起袖子学煎蛋:起油，敲蛋，第一个下锅，糊了，女儿说不像；第二个的蛋黄流出来了；第三个粘了锅……刘先生急得直骂自己手笨，最后只好央求女儿:“对不起啊，莉莉，爸爸不会做。今天爸爸一定学会，明天早晨再做给你吃。”
在既当爹又当妈的日子里，刘先生谢绝一切应酬，周末坚持带女儿到户外活动。
一次，女儿不愿意自个儿爬上滑梯，一定要刘先生抱上去。劝说了几次，小姑娘不仅听不进，还“哇”地哭出了声:“不嘛，不嘛！妈妈从不让我自己爬。”那一刻，他意识到前妻还未退出父女俩的生活，而他要做的，是赶紧把“她”赶出去。
经过了几次循循善诱和实地练习，女儿终于一步步蹒跚登上滑梯。当她转过身，对着刘先生做出“V”字的手势，他的心中百感交集。
最尴尬时刻:女儿“尿血”了
去年秋天，张先生碰到了一件至今想来仍啼笑皆非的事情。
是夜，12岁的女儿带着哭腔在卫生间大叫:“爸爸，我……尿血了！”“尿血？这么严重？会不会得了什么大病活不了了？”面对泪流满面的女儿，张先生陷入极度恐慌。
在医院急诊处，女医生给张先生上了一堂“生理卫生课”，让他既紧张又尴尬:“原来女儿长大了……将来我要担心的问题会越来越多，比如教她处理和男同学的关系，性教育的话题啊，可我一个大男人，真不知道如何开口。”
一晃半年过去了，张先生与女儿独处时依然惴惴不安。
林先生做单身父亲已经六七年，和女儿的关系一直亲密无间。可最近半年，13岁的女儿像变了个人似的，对他躲躲闪闪，谈到学习也是敷衍了事。接连几次被女儿“轰”出她的房间后，林先生意识到“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在一次朋友聚会上，林先生忍不住谈起自己的困惑，被一位细心的“妈妈”一语道破玄机:“小姑娘长大了呗！”事后，林先生去书店买了两本关于青春期的书，一本介绍生理卫生的书，悄悄放到女儿的书桌上。他也给自己买了一本青春期教育和心理方面的书，搁在案头，不时拿出来“学习”一下。
最幸福时刻:儿子为我熬了粥
“单身父亲的确难做。孩子小时候还比较好哄，大了就开始问为什么。既然他早晚会知道，早知道也许好一些。”齐文(化名)决定向6岁的儿子详细解释了何为离婚，“我和妈妈不再相爱了，所以只好分开，但我们都是爱你的。”
儿子什么也不说，冲进自己房间大哭了一场。这以后，他不再吵着见妈妈，开始“像个小男子汉”一样关心起爸爸来了。
一次，齐文发烧，上班途中请假回家休息。那天，保姆也请假，家里连口热水都没有。儿子放学回家，见爸爸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一边问“你生病了吗？我给你倒点水吧”，一边伸出小手摸他的额头，“哎呀，你发烧了！”
儿子噔噔噔跑到卫生间，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搓了一条湿毛巾搁在齐文的头上，说:“爸爸，你快好吧，我害怕。”一会儿又爬到床上，“爸爸，我帮你揉揉肩、揉揉腿吧。”
更让齐文感动的事情还在后头呢。他迷迷糊糊睡着，忽然听到一阵乒乒乓乓的巨响。他强撑着走进厨房，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电饭煲里有刚烧好的粥，儿子正蹲在地上，眼泪汪汪地收拾一地碎片:“对不起，爸爸，我把碗摔破了……”
齐文一把抱过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那一刻的幸福怎么能用言语来形容？”
落寞后的自救
周学军，在深圳做外贸生意，和许多单身父亲一样，他也经历过彷徨、无助和尴尬，也正是因为了解单亲家庭之痛和单亲家庭之需，他创办了国内首个单亲家庭公益网站——“中国单亲家庭网”，以期帮助“同病相怜”的网友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
2003年，周学军办理了离婚手续，尽管“分手的时候很友好”，但当前妻提出要搬出去住，他还是感到很落寞，因为“这个家一下子就失去了所有的欢乐，失去了阳光。”那段时间，他颓废极了，“不理生意，公司放任自流，思想集中不了，驾驶都成问题”。
这种情绪也感染了5岁的儿子，经常半夜哭醒要找妈妈，对《世上只有妈妈好》这首歌极度敏感，“从来不唱，听到别人唱也会泪流满面。”上课不好好听讲，老师找他谈话，他居然反问:“难道你不知道我爸妈离婚了吗？！”
孩子的变“坏”，极大地刺激了周学军的精神。“是我影响了孩子，我要自救，也救救孩子。”他给自己定下硬规矩:每到周末，要带孩子出去走走，散散心，与此同时，他尝试在网上搜集辅导、教育单亲家庭孩子的资料。在搜索的过程中，他发现，这方面的资料太零乱，更谈不上作系统整理的专业网站。他萌生一个想法:我能不能办一个专门为单亲家庭服务的公益网站呢？
2005年6月，周学军开始筹备。对网络建设一无所知的他，只能向朋友求助，或是买来相关资料自学网页制作和排版。白天要忙生意，忙着照顾儿子，每晚直等到11点过后，儿子睡着以后，他才能在电脑前坐定下来。
10月，“中国单亲家庭网”通过有关部门审批，正式开通了。
随着会员和点击量的增加，周学军更加忙碌，当然，他从中也享受到更多的乐趣:“一个网站就是一个圈子，可以和有相同经历的单身爸爸或妈妈们聊一聊，资源共享，互相交流，互相出出主意，心情开朗了许多。”
如今，网站注册会员已经超过4000人，一向“有泪不轻弹”的单身父亲更是把这里当成“说说心里话的家”。陈爸爸曾在网站留言:离婚后，他时常借酒浇愁，而后歇斯底里，对着孩子发脾气。自从发现了这个网站，找到很多单身父亲相互提供精神支持，他戒了烟酒，细心照料孩子的生活，有时间还给孩子讲故事，教孩子看书识字，家里重新有了快乐的笑声。
同为单身父亲周学军也有同感:“有些单身父亲教育子女时缺乏耐心，会打骂孩子，更多的爸爸把心思都放在‘外事’上，在教育子女方面精力投入不够，缺乏对于孩子的心理沟通和问题疏导。整个社会都应该帮助单身父亲，让他们妥善处理自己的身心状况，只有这样，父亲和孩子两个人的世界才会幸福，孩子才可以健康成长。”
今年，周学军把活动从网上转移到网下，组织“单亲家庭走进大山”活动，与贫困山区的单身贫困家庭结成互助对子，帮助失学儿童重返校园；为脑瘫患儿募捐医疗费；在深圳、广州等地建立公益性的单亲家庭俱乐部，定期举行活动，让单身父母有一个可以相互交流、有可能重组家庭的场所……
尽管，网站已经成为很多单身父母的精神家园，但周学军还不知足，说个人力量很有限，希望“有机会的话，让有关政府机构或民间慈善团体来挑起这个担子，让更多的单亲家庭受益”。
“代理妈妈”解围
在上海，几位特殊的女性正走入单身父亲的生活，为他们解围，她们就是“代理妈妈”。
26岁的未婚姑娘李丽(化名)是一名英语老师，也是一户单亲家庭的“代理妈妈”。她的“儿子”小鸣(化名)以前是她做家教时的学生。从老师升格为“妈妈”后，她必须担负起更多原本属于血亲的责任，“多给孩子一些母爱”。她陪孩子去图书馆、去昆虫博物馆，陪他买衣服、逛超市、放风筝……忙得不亦乐乎。
做了一个多月“妈妈”以后，小鸣对李丽的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看见李丽就怯生生地叫“老师”，一边慌慌张张打开书本了；现在，他改口叫李丽为“阿姨”，性格也比原来开朗了许多。每次补习英语前，总会和“妈妈”交流学习或生活上的琐事。
最欢迎李丽的，还是小鸣的单身父亲王凯(化名)。离异多年以来，他工作一直忙忙碌碌，一提到照料孩子的生活就皱起眉头，“我这个人比较粗心，不大会关心他的生活，就连给他买新衣裳都觉得麻烦。”
王凯常常加班，在家时间并不多，过去不是把孩子交给自己的父母代领，就是就把他一个人关在家里，父子间的沟通交流少之又少，到后来仅限于“功课做好了吗？”、“做好了”这几句。自从家里来了新“妈妈”，不仅小鸣多了一个大朋友，王凯这个单身父亲也多了一个异性知己，“现在我和儿子要是出现意见不合，都会找‘妈妈’来商量，我们多了一层交流的平台。”
更让王凯感动的是，“妈妈”给他带来了久违的家的温馨:有一次，他加班回家，发现，李丽正坐在沙发上为儿子的衬衫钉纽扣，儿子已经趴在旁边睡着了。那一幕令他十分感动:“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在自己的家里找到了家的感觉。”
“代理父母”的发起人、某婚恋网站负责人干启明告诉记者，目前，像李丽这样的“代理妈妈”有3个，她们以志愿者的方式走入单亲家庭，周末带孩子进行户外活动，间或上门为孩子送上母爱。
此前，网站曾对100个单亲家庭进行过一次调查，调查显示，单身父亲对亲子教育、家庭氛围、家政等方面的需求十分突出，但是，他们过去只能向亲戚长辈或者前妻求助，一旦后者无法提供帮助，独立“作战”的单身父亲就会感到无能为力。而“代理妈妈”可以解决这种需求，“有一个类似母亲的女性角色对孩子进行教育的补充，孩子的成长会更有利，而有一名异性能对自己的家庭多一点关爱，单身父亲自己的生活也会变得明亮起来。”
单身父亲日记
离婚第29天:儿子想妈了
我仔细地看着儿子的寒假作业。越看越生气。作业的很多地方，都是敷衍了事的做法。我把儿子叫来，摊开作业，问:如果老爸的工作态度跟你的作业态度一样，你说我们会有什么后果？
儿子看到我生气的脸，再看到自己写的作业。眼泪滚滚的就下来了，小声说:失业。
我又问:失业后，你和我怎么办？
……
我含着眼泪，压着怒火对儿子说，以前我确实忽略过你的学习和情绪。爸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很难受。现在，你和爸都在一个新的起点，能不能做好，不是你或者我的事情，而是我们俩人的事情。能不能和爸一起努力、坚强起来？
儿子含着泪，使劲点头。
12点，忘记吃的是什么了。吃完饭儿子去写新学期的学习计划，我突然觉得好累、好累，就去床上躺了。大概一点钟，听到他在打电话:“妈，我有点想你……”我对儿子说过，不高兴或者想妈妈的时候随时给她打电话，爸会理解的。这是离婚后，儿子第一次主动给他妈打电话。
我躺在床上，心空得难受，不仅仅是自己的难受，更多为了儿子的。
离婚第51天:与儿子相依为命的感觉儿子感冒两天了，看过医生、开过药，看来今天有点发烧。我赶紧拉着他奔地段医院。
儿子很乖也很安静，默默地挨着针。一针吊完，开始叫肚子饿。我出去买他喜欢吃的肉松面包，回来后，看到他歪在椅子上，突然就有点难受，这是我第一次独自陪儿子打吊针，是我没照顾好儿子，我就觉得我犯罪了一样。
我眼睛红了，怕被儿子看见，于是走出大门，取出了一支烟，告诉自己:忍住……忍住……
拉着儿子的手往家走，路灯把我俩的身影不停地拉长再压缩。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心酸，但真的让我感觉非常踏实，似乎自己前所未有的伟大。儿子，如果能用爸所有的爱弥补一些我的过错，我愿意做。
■李先生，39岁，离婚4个月，儿子9岁
专家呼吁
有研究表明，在适应单亲家庭生活时，男性的弱势很明显。因为他们更注重社会角色，工作压力更大一些，成就目标也更强一些。离婚后，不少男性照顾孩子的时间比较少，料理孩子生活的能力也比较差，因为在意家庭生活失败对他们“面子”的影响，他们还不愿主动与别人沟通，寻求外界帮助。
单身父亲首先要建立自信，进行自救和自助，同时还要给孩子树立榜样，共同建立信心，走出单亲家庭的阴影——单亲家庭是弱势群体，不管其成因是丧偶还是离婚，从经济、精力、心理等各方面来讲都不及正常家庭。
在欧美国家和我国港台地区，哪家一旦成为单亲家庭，会有社会工作者主动上门关心，提供心理咨询等，一些非政府机构也成立了单身自助组织，提供慈善方面的帮助和服务。在日本，甚至有一套针对单亲家庭的就业、福利贷款等项目的规定。
不妨借鉴他们的有些模式，由政府机构或半官方的机构为单亲家庭提供帮助。比如，建立社区网络进行互助；设立热线电话，提供信息、情感支持和辅导；提供非正式的平台，让单身父亲通过交流提高亲子技巧，扩大自己的人际网络等等。
——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徐安琪单身父亲是现代婚姻社会的一种身份，意味着两性分工进入真正平等务实的新境界。要真正帮忙单身父亲，除了建立单亲家庭或单身父亲的支持体系，让他们交流经验、分享心得外，更在于外界的宽容态度。我们要收回异样的眼光，不要动辄拿单亲家庭说事儿，给他们贴上标签。
——男性文化研究作家蓝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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