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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港从自度走向精神救援
2008-04-03 作者:戴劲;陈轶珺;汤晓晨
    戴劲  陈轶珺  汤晓晨/文  乔勇/摄

    早上9点,值班志愿者贺女士打开窗户,霎时间,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搿两天太阳蛮好咯,人心情也好。”让上海星星港关爱服务中心贺女士开心的不单单是灿烂的阳光,更重要的是在明天(3月28日)经过半年多时间的改版筹建和试运行,星星港网站xingxing.netor.com将正式开通。

    在星星港每一个志愿者看来,“这是一种涅槃,预示着这个组织开始重生。网站首页上的十六字宗旨“跨越苦难,重塑人生,自助助人,奉献社会”正昭告着众人,星星港中每一个丧子家庭已从自度走向普度。他们不再是互相安慰,相互取暖,他们更多地开始尝试“哀伤服务”和“精神救援”。

    星星港

    有一个美丽的传说,人间每失去一个孩子,天上就会多一颗美丽的星星。孩子是天上的星星,'星星港'是父母的港湾。一群失去子女的家长,曾经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最不幸的人。共同的痛苦经历,让10户上海家庭在2003年走到了一起,并成立了全国第一个丧子互助机构"星星港"。跨越失去子女的一己之痛,他们开始把爱献给其他不幸家庭,献给社会。如今,星星港已拥有数百名成员,设立了200万元金额的慈善专项资金。

    一个来自北京的电话

    2008年1月31日,农历除夕前6天,上海刚经历一场罕见的冰雪考验。和全国其他遭灾地区一样,这座城市显得有点猝不及防。人们推开家门,看着铺天盖地的积雪,仿佛有掩埋一切的架势。

    62岁的吴伟还是选择了准点出门,前往保德路1316弄66号甲——上海星星港关爱服务中心,这天轮到她值班。

    自从儿子在车祸中丧生,吴伟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拒绝任何交通工具。坐在不时有人让座的公交车上,她为摆脱过去的偏执感到庆幸,“其实,生活还得要好好继续。”

    大雪并没有影响吴伟的心情。不断有人敲开中心的门,不断有欢声笑语迸发出来,来的都是有相同命运的父母,可大家已很少再把与孩子有关的话题挂在嘴边,这个仅有几十平方米的天地,已成为他们眼里的“家”。

    值班的内容包括接电话。那些刚刚遭受丧子剧痛的父母,首先接触星星港时,总是先通过电话试探。“从小心翼翼到敞开心扉。放下电话后,大家关系已堪比亲人。”所以,当吴伟拿起话筒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来电有何特别。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是个中年女士,颤抖、沙哑、北方口音。第一句话就是,“这里就是星星港吗?”得到肯定回答后,“仿佛有根绷紧的弦突然断开,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传到耳边,怎么劝也劝不住。”失去孩子的悲痛外人常常难以体会,那些死亡原因被父母们当作一辈子的愧疚和负担,如影随形。吴伟清了清嗓子,轻轻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这是星星港每一个成员都要学会的,自我疗伤。推己及人,首先要建立认同感,才能产生信任。果然,哭声渐渐小下去,吴伟听到对方哽咽着,开始在电话里介绍自己,“我叫刘丽芬,在北京。”

    去和他们一起过年

    下定决心往上海打电话,源于刘丽芬清晨惊醒的梦魇。

    “梦里在做饭,突然看到张强站在楼下。他仰着头喊,妈妈,我要吃饺子。”在梦里,刘丽芬打开窗户,试图把孩子拉上来,但伸手之处,都是空的。迫不及待地,刘丽芬从床上弹起,她冲到厨房,空荡荡的,昨天吃过的饺子还剩在碗里,而窗外天幕暗沉,只有地上的雪光刺进眼里。

    时钟指向5点半,在零下的气温里,刘丽芬呆在原地。随后赶来的丈夫不敢打扰,只将一件毛衣披在她身上。“孩子生前最爱吃饺子,现在,他真的已不在我身边了。”刘丽芬转头对丈夫说。

    2002年,刘丽芬和丈夫由陕西来到北京。儿子被调到一家电视台,工作稳定,父母也跟过来,一家人团聚。可因为搭便车,张强从朋友的车上摔下,抢救无效。噩耗传到刘丽芬耳边,“脑子动不了,身边的一切都停掉了。”

    房子买在北京通县的一个新建小区里,刘丽芬打算在这里看着儿子走向更大更美好的地方,现在这里成了炼狱。丈夫开始休假,和刘丽芬俩人整天泪眼相看,没有话说,只把电视调到儿子以前常出现的那个频道,一开就是一整天。

    “儿子真的不在了。”刘丽芬还笼罩在梦的影响里,她开始翻抽屉,寻找一个曾随手记下的号码。“有人告诉我,上海有个地方,那里全是和我一样命运的人。我要问问,孩子不在身边了,他们怎么办的。”

    放下电话,吴伟的声音还响在刘丽芬耳边,“来上海过年吧,我们在一起,就不会害怕。”这句话打动了她。刘丽芬看着丈夫的眼睛,语气坚定,“走,我们去上海找他们。”

    在三山岛笑了15次

    火车票订在大年三十。列车晚上出发,第二天到上海。

    刘丽芬接到吴伟的电话,星星港的成员们早已约好去太湖边的三山岛。出门散心,这已经成为星星港的传统,组织大家不定期出去游玩,是舒缓情绪的有效办法。

    为了表示诚意,吴伟让刘丽芬夫妇在无锡下车,然后让自己的丈夫乘火车去接他俩,最后与众人在目的地会面。

    一切都很顺利。刘丽芬登上旅游客车见到吴伟和同行的50多个同伴时,“大家都纷纷过来安慰我,大家就像早就相识一般亲切。”

    答应来上海后,刘丽芬有过后悔。“毕竟都是素昧平生,即使有过相同遭遇,可人家没有理由要对你好。况且,北方人印象里的上海人,都不太好相处。”亲人们对他们的上海之行也有反对声音,“和这些人在一起,都唉声叹气的,怎么可能好起来?”

    可在三山岛的三天,刘丽芬发现这些的担心多余了。“大家争着和我说话,都用最温暖最柔软的语句来宽慰我,把最好的食宿条件让给我,集体活动时第一个来邀请我。”在这个集体里,最常见的表情是笑容,大家唱歌跳舞做游戏,脸上见不到悲伤,这让刘丽芬印象深刻。

    吴伟始终陪在刘丽芬的身边。年初二去爬山,走在半山腰,随处可见积雪。吴伟拉着刘丽芬站在一棵青松旁,远处湖光山色,周围气氛欢乐。

    “我自己算过了,和你们见面后,这已是自己第十五次笑了。”刘丽芬认真地问吴伟,“我简直不敢相信,没有儿子后,还可以拥有欢笑和现在这般愉快心情。”

    “而我的理解是,你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慢慢走出来了。”吴伟回答,“相互扶持,重塑信念,这是星星港教给我的,现在我把它也交给你。”

    “要不要我来上海照顾你?”

    进入3月,上海春意盎然。一次下楼梯时,吴伟的腿摔伤了,为了不让星星港的成员们担心,她干脆关掉手机,封锁了所有消息。可还是有慰问电话找来了,是刘丽芬。

    “怎么搞的,受伤了也不告诉一声,我担心了好半天!”刘丽芬从吴伟丈夫那边软磨硬泡要到了电话,“要不要我来上海照顾你?”

    听着刘丽芬在电话那边“抱怨”,吴伟突然感到很开心,“这个曾经痛不欲生,不知活着意义为何的母亲,正在逐渐回到她原来的样子。”

    而这时,刘丽芬也想起了自己临返北京前,和吴伟的一段对话。

    “看到你们这么快乐,我也很快乐。我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这样完了。”

    “其实悲痛大家都没忘,只不过在不断找新的有意义的事情来代替。其实道理大家都懂,但就是有人处理不好哀伤的情绪,这里面有个自我接纳的过程。坏情绪会滋生、会反复,如果不懂哀伤,也许真的没办法走出来。”

    “那么,哀伤到底是什么?”

    “因人而异。但在星星港,我们有共识,那就是要相互信任、相互理解。真诚很重要,由此建立起来的认同感里,哀伤只会占有很少的一部分。更多的,是对未来生活的期待。”

    “我还是会感到茫然无措。”

    “这很正常,伤疤已经刻在了我们的心里,时间也消磨不去。但这不是星星港想看到的。所有的敏感多疑,怨天尤人,甚至防范拒绝,都来源于一种消极的心理暗示。可不努力,怎么知道没有用?而要摆脱痛苦,最首要的一点是树立一个积极的信念!不管你做不做改变,至少要让自己相信:我会好起来,我会积极的生活,我不能一直这么痛苦地活着,今天会比昨天过得好一点。”

    刘丽芬打算再去一次上海了。在北京阳光遍地的午后,她会选择骑自行车出门买菜,或者赴约同学们的聚会,“这些都在为去上海做准备。这次,我想让吴伟他们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3月28日,上海星星港关爱服务中心网站正式开通,在全国首推“哀伤服务”和“精神救援”。虽然可以借助网络或电话来继续帮助自己解决内心的困惑,但刘丽芬这次的想法很大胆,“我要找这些心理咨询师当面请教,再回北京,然后把星星港的精神和理念,交给更多人。”

    不仅要做星星  更要成为火把

    在星星港的背后,福寿园是自始至终的关注者。

    2005年,福寿园一次性拨出公益基金100万元和价值100万元的实物,在上海市慈善基金会旗下启动了“星星港”专项基金。“我们陵园既然给了这些孩子们美丽的归宿,就要用更加人性化的服务,去温暖这些父母苍凉的心灵。”福寿园执行总经理伊华(左图)说。

    在福寿园的支持下,星星港的团队日益壮大,到眼下,已有250多个家庭加入了星星港,这个组织的活动引起了社会极大关注。他们的成员在自助同时也积极助人,把对孩子的爱延伸到整个社会。目前,星星港在“跨越苦难,重塑人生;自助助人,奉献社会”的理念支撑下,成立了6支分工不同的志愿者服务队,分别是“关爱服务队”“文艺宣传队”“健康保健队”“生活娱乐队”、“交通安全宣传队”和“社会公益队”。

    自2006年起,这个团体还开展了“牵手阳光”活动:与病人牵手、与孤儿牵手、与大墙内的人牵手……

    当听说上海一位普通市民创办的残疾孤儿院有困难时,星星港的几位家长便赶到这个专门收养残疾孤儿的福利院探望。后来他们发起牵手老区孤儿活动,并与这个福利院签下了助养协议。截至日前,星星港已经助养了3个孤儿,每人每年6000元。

    他们还走向街头,向行人宣传交通安全;走向学校,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教育青少年珍惜生命;走向医院,看望白血病患者;走向敬老院,陪伴老人们度过一天;走向少教所,与这些孩子们一起包饺子……

    “虽然你们有巨大的不幸,但你们的生存是有价值的。你们化悲痛为力量,并用这样的激情去帮助他人,这是一种非常崇高的、非常有意义的行为。你们今天选择了一条希望的道路,一条光明的道路,一条从小爱走向大爱的道路。我尊敬你们,我感谢你们给我的教育。我们大家都尊敬你们,向你们学习。希望你们永远地保持下去,希望你们通过时间的流逝,重新得到幸福,大的幸福,人类的幸福。”这是在星星港3周年的活动中,星星港荣誉顾问、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秦怡说的一段话。

    记者寻访

    “这里就是我的家”

    上海星星港关爱服务中心坐落在保德路上的一个小区内。屋前曲径通幽的小道旁,山茶花正在盛开。在曲折的小道上漫步,觉得安静。

    今天负责接待的是贺阿姨,她是常年在这里值班的三个志愿者之一。走进服务中心,“跨越苦难,重塑人生,救人自助,奉献社会”16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我们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不少父母失去孩子后感觉天塌下来了,人也变得悲观了。”贺阿姨主动介绍起关爱服务中心,“我们聚在一起,倾诉心中的苦闷,一起走出阴影,再去帮助有类似遭遇的人们。”

    据了解,上海星星港关爱服务中心吸引了250多对失去孩子的父母加入,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其中不乏外地的父母。

    “我们的官方网站开通后,将给全国失去孩子的父母提供一个交流的平台。”贺阿姨说,“我们将帮助更多的家长一起走出困境。”

    记者遇见了首次前来的黄先生。

    据悉,唯一的女儿因患急性心肌炎突然离世,黄先生从此郁郁寡欢,爱人也弃他而去。备受打击的黄先生不久前服用了一瓶安眠药打算结束自己的生命。虽经医生的全力抢救,黄先生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他逐渐对生活失去了信心,直到他看见了媒体上关于星星港关爱服务中心的报道。

    内向的黄先生见到贺阿姨就像遇见了知己,将憋在心中多年的苦闷一吐为快。说到动情处,两人都在流泪。

    “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黄先生激动地说,“我会经常到这里来的。”

    “对呀。”贺阿姨接过黄先生的话,“家不仅是一个说理的地方,家更是大家相互倾诉、鼓励、支持、安慰的地方。”

    据了解,上海星星港会定期组织家庭成员举办各种活动,除了去看望孤儿和患重病的孩子,每到春节、中秋、冬至这样的传统节日,家庭成员还会一起去墓地看望孩子。

    贺阿姨随后带着记者参观了星星港关爱服务中心。不到200平方米的屋子被隔成6个房间。每个房间里布置得都很整洁,也很温馨。在一个房间里,贺阿姨向记者展示了一些家长亲手做出的工艺品。

    “这里的茶叶、杯子都是志愿者从家中带来的。”贺阿姨告诉记者,“这些精美的工艺品将被义卖,得到的钱将用于活动。”

    记者了解到,近年,学生志愿者和相关部门一直与星星港保持一定的联系,社会上的部分慈善机构和慈善家也给予星星港一定的物质支持。上海星星港关爱服务中心的官方网站开通后,将给全国失去孩子的父母提供一个交流的平台。

    “上海每天有18-20个孩子离开父母。这样算来,全国每天会有几千个父母加入我们这样的特殊群体。”贺阿姨表示,“大家都在关爱我们,我们也该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去帮助更多的家长,让他们走出失去孩子的阴影。”

    大学生志愿者:我们明白了骨肉情深的深刻含义

    肖宁,这个从福建考入华师大中文系的男孩,是星星港爱心学子志愿者队伍中的一员。2006年,当肖宁得知“星星港”在系内招募志愿者写手,帮助家长“写写我们的孩子、写写我们自己、写写我们的星星港”,将一个个故事结集出版时,他主动报了名。从第一次参加志愿者服务起,他明白了一个词语的深刻含义——骨肉情深。

    出发前,肖宁已经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她是个中年丧子,又遭到丈夫抛弃的可怜人。”肖宁说:“我担心出现口误,不但不能减轻她的痛苦,反而更让她伤心。因此我和搭档在出发前,去了一次学校的心理辅导室,学一些最基本的心理辅导的知识。”

    但见到何妈妈时,心理老师教的那些专业知识却一个字也使不上。“她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有时会不梳头不洗脸,把自己关在小屋内。她有时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对别人的劝慰置若罔闻,有时又拉着我们喋喋不休。她的情绪总是反复无常,忽而雷霆震怒,忽而又放声恸哭,活像祥林嫂。”

    毕竟没有亲历何妈妈这份大悲大痛,肖宁承认自己只是个单纯的文字记录者。“我们最终写成的故事,多了份晦涩,少了点阳光。而何妈妈在与星星港成员一次次相聚和倾诉中,逐渐少了哭声,多了欢笑。如今的何妈妈已经蜕变了,我们的文字应该与时俱进。″

    星星港爱心学子志愿者大队中每一个队员都有肖宁的这番感悟。这种感悟落实到行动中则成为一种写作风格的改变。在星星港网站开通前夕,志愿者大队又召集了42名同学,为每个丧子家庭重写故事。

    星星港网站首推哀伤服务心理咨询将面向全国丧子家庭

    全新的星星港关爱服务中心网站,可能将星星港的"火把"作用辐射至全国。

    其中,哀伤服务和精神援助成为了网站升级的主要部分。作为星星港网站首批上任的6位心理咨询师之一,上海若轻心理健康咨询中心生命关爱部副部长费嘉深有感触。这位曾在上海星星港关爱服务中心任专职干事,接待过200多位丧子家长的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说,家长们主要面临的是心理问题,诸如轻生、两性情绪反应差异、夫妻关系调适、如何重新面对职场、对老龄生活的恐惧等,"他们心门紧锁,太需要有人帮助了。"见证星星港网站建设的工作人员吕女士与身负苦难的家长们接触颇多,"有人倾听与交流是破除他们内心坚冰的前提。"网站更新之前,不断有外地家长打电话来,网站上的外地IP地址也越来多,大家的想法慢慢趋向一致,要帮助更多的丧子父母,而不仅局限于上海地区和固定的服务时间。

    于是新网站应运而生。作为星星港的成员之一,吴伟在谈到对它的理解时说,"这是个全新的尝试,借助网络,让全国各地同命运的父母都聚在一起,通过精神援助和心理咨询,得到实际帮助,最后走出紧锁的心房,爱自己,同时爱周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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