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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还想做“包法利夫人”
2008-04-30 作者:戴劲;汤晓晨
    戴劲  汤晓晨/文 乔勇/摄

    ●近半上海女性认同“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年轻女白领反思“爱玛式人生”

    十五分钟,李蕾对着镜子完成了补妆、换装的全部程序。走出公司洗手间,她焕然一新地出现在忙着关电脑下班的同事面前,然后一边和他们道再见一边匆匆吃几口水果当作晚餐。在离开公司,迈入电梯的一刹那,李蕾“慢”了下来——她昂起头,目不斜视,一只手顺着裙摆矜持垂放,另一只手则在皮包边缘轻轻敲击,同时高速幻想着,该用哪种漂亮姿态走进美琪大戏院。

    特地去看一场话剧,这已经成为和李蕾一样的未婚女白领们热衷进行的活动之一。然而,看话剧的意义并不止于旁观舞台上的粉墨人生,更多时候,打扮精致而又有消费能力的李蕾们,把这些商业剧场当作了一个可以下班后变形的高级社交场所。

    “与其周旋于机械乏味的相亲和应酬,还不如主动一点,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李蕾挑挑眉,转身走进人声鼎沸的剧院,即将上演的,是改编自法国写实主义作家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们》。

    工作:永远处在“旁观者”的位置

    “爱玛心中,巴黎比海洋还大,笼罩于红霞之中,璀璨夺目。在这片汪洋大海里,芸芸众生错杂生息,但物以类聚,人群中还是可以分成若干部分、分成不同类型。爱玛只看到其中两三类,便以为它们代表全人类,其实呢,其余的只不过被这两三类掩盖,她看不见而已。”

    ——小说《包法利夫人》

    2006年7月,刚刚大学毕业的李蕾从四川到上海找工作,“来之前,满脑子都是憧憬,大城市生活的画卷总让人忍不住地也想插手添上几笔。”

    对这座城市的认识,李蕾仅仅停留在他人文字营造出来的自我想象上。“很爱看张爱玲和王安忆的小说,常德路公寓边驶过的有轨电车,复兴公园遮天闭日的法国梧桐,湖南路弄堂里隐秘错综的情感纠结,都让我心生好奇和期待。”

    但现实情况是,分散她更多注意力的却是城市里的摩天建筑,永远流淌香氛、音乐和灯光的商场,还有身着华服优雅没入路边私人会所里的身影。“那些小说描述的场景,在五光十色的物质诱惑冲击下,反倒显得不真实。”

    橱窗毕竟只是供人欣赏,对李蕾来说,微薄的月工资并不足以替她收购梦想。一次乘坐地铁,李蕾在出站口买了份上海地图,“那段时间,我喜欢随着移动的手指信步闲逛任何我想去的地方,走到代表街道的细线交叉处或者代表建筑的标识处,就逗留一会。”

    埋头工作或许是打消痴念的唯一途径。李蕾开始主动要求或欣然接受加班,半夜走出公司门成为家常便饭。很快,“精神状态不好,脸色晦暗,身体出现种种不适症状”,可李蕾一想到自己的辛苦程度与对物质生活的控制力度是成正比时,便咬咬牙挺过。

    “要实现价值,只能靠自己。”身边的朋友更换如走马灯一般,可李蕾并非不需要友情的支援,“但是,我所看到的人们都更倾向独立表现,要么担心他人抢了自己风头,要么不愿浪费时间在帮助别人这件事上。”

    一年后,如李蕾所愿,她换到南京西路上一家地标级的写字楼内的工作,月收入水涨船高的同时,接踵而至的工作任务也迅速将其淹没。

    春季刚过,李蕾被流感袭中,不得不请假在家,平日里响个不停的手机此时却分外安静,“这让我想起每天上下班时,身边的人行色匆匆,互不交流,仿佛是默片里的人物。”李蕾意识到,一个人,特别是女人,如果始终跟随潮流,或者争取自主去决定怎样成为别人的欲望,便很有可能永远只是处在“旁观者”的位置,而当不了自己的主人。

    婚姻:“美满”但被束缚和捆绑

    “所以你认为一个LV包包,应该是要自己买的还是老公送的,会让你比较快乐?”

    “当然是自己买的最快乐,但重要的是你一定要有钱,有能力,让自己买。”

    ——话剧《包法利夫人们》第十幕

    “我要结婚,我为什么要结婚……”这段充满矛盾的对话,最近不断出现在段红的脑海里。对段红来说,结婚,是令她饱受煎熬、备感挣扎的问题之一。

    段红,25岁,毕业后就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尽管不少人觉得广告文案的活儿又累又折磨人,但她却一直做到现在,“有新鲜感,有挑战性,每天都可能面对不一样的人和事,适合我。”

    不喜欢千篇一律,不喜欢周而复始,更不喜欢被束缚和捆绑。也正因为如此,“婚还是不婚”,成了段红最头痛的问题。

    谈情说爱的对象是苏齐,一家外企的部门主管,年长段红近10岁,有房,有车,有身体健康和蔼可亲的父母,和段红家也是世交,还有一片光明前途坦荡的事业。更重要的是,在他眼里,自己很爱段红。

    Tiffany的经典六爪戒指,苏齐一次次地送,段红一次次地拒。在父母的一再坚持下,终于别别扭扭的戴上右手中指,可一瞬间的紧束感,让段红突然艰于呼吸,“他的爱,我真的需要么?”

    段红心里对苏齐有着自己的判断:骄傲,自我,充满了控制欲和不安全、不信任感。

    今天是什么天气,应该并且搭配什么样的衣服,“不高于25度不能穿裙子;一低于15度就立刻得裹厚大衣。”裙子不能短过膝,衣服不能随便解开纽扣,最100分的搭配,一定是白衬衫配黑长裤,又或者是一整套臃肿到看不出性别的运动装,“这样很好,我就喜欢这样的你。”苏齐对段红深情款款地说。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生活圈子正在被苏齐一点点不露痕迹的瓦解、消融,“在他眼里,我的朋友大部分都被怀疑和否定,只有他是唯一值得的依靠。”

    所以,只要和苏齐在一起,段红就不能明目张胆地和朋友发短信、打电话;她不多的休息时间,也被苏齐安排得满满的,“陪他看电影、吃饭、参加各种名目的他的朋友聚会……”段红和自己的朋友,也因此越来越疏远,越来越陌生,“大家都觉得,是我为了苏齐,主动抛弃了他们。”

    最让段红无法忍受的是,苏齐对她近乎疯狂的不安全感和不信任感。“我的工作,决定我会面对很多异性,也有人会对我产生好感。”特殊节日送花、逢年过节送礼物,这样的情况一旦被苏齐发现,那一定是一场轩然大波,“所有收到的东西必须当他面丢掉,然后他再买更大束的花,更贵重的礼物来‘补偿’……”

    “加什么班?早点回家。”“这个工作不做也罢,我养得起你!”争吵末了,苏齐喜欢这样跟段红表示诚意。

    结婚,结婚,快点结婚!苏齐告诉段红,他准备好了所有一切,只等她点头同意,确定日期,“其余的事情,交给我好了。”可摩挲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段红却有点不知所措,自己未来的日子究竟能不能交给这样的男人,“结婚,结婚,我为什么要结婚?”

    处境:仿佛隐忍承受才是美德

    “在《包法利夫人们》当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女人在幻想,可是一直被社会规范钳制着,包法利夫人就像被幻想附身,最后死掉,而现代人都像被包法利夫人附身一样,所以每个人都可以是包法利夫人。这就是我的创作动机。”

    ——话剧《包法利夫人们》第五幕

    陈枫妍失业了。

    走过曾经工作过的设计所,她能看到以前的老板在二楼落地玻璃前办公的样子。两个月前,这个稍微有点秃顶的台湾男人被陈枫妍扔了一堆文件在脸上。

    “他始终认为,女人只属于这个团队创作工作中最不该被重视的一部分,即使她的贡献最大,但在这种观念的支配下也被自然而然地忽视。”当好心同事道出奖金分配的实情时,陈枫妍再也忍不住了,“因为,这已不是第一次被不公平对待了。”

    “同工不同酬”只是表象,让陈枫妍感到愤怒的是企业文化。“招聘进来的女员工统统要长相出众,实际能力不在首要考虑的范畴之内。”陈枫妍在业务上有心钻研,她从小被教育并且认同“自我奋斗的最主要目标”是“自己”,“可这里留给女性的空间实在有限,男女不平等。我必须要证明给自己看。”

    失业两个月,陈枫妍仍然没有找到工作。

    面试通知接到好几个,进入最后阶段时,人事总要致电曾经的公司询问情况。“得到的评价可想而知,面试的进展也到此为止。”陈枫妍苦笑,“我不过是要争取自己的权益,却落下没有团队精神的恶名。”

    “看来,这不是一个公司的偏见,而是相对普遍的看法。”陈枫妍跟朋友倾诉,但站在她一边的为数甚少,对于女性而言,仿佛隐忍承受才是美德。

    法国著名女作家西蒙娜·德·波伏娃是陈枫妍的精神偶像。“她出身传统贵族家庭,却有着强烈的反传统精神。她超越第二性别观,坚持自己的信仰和爱好。选择伴侣以共同志向为标准,保持独立人格是重要前提。”陈枫妍对这位开启女性意识的女人充满敬佩。

    陈枫妍在工作和生活中所接触到的人,越来越刻意在外表上模糊性别,但在内心却对性别区分得泾渭分明,“如果一个女人做到社会上认定只有男人才能做到的事,那么就会得到更强烈的反应,这种效果的出现首先就是不正常的。”

    “女人不是生下来就是女人,而是后来才变成女人。”这句话,陈枫妍最喜欢,用来解释如今的遭遇,也最无奈。

    调查逾半上海女性价值趋向自我

    “上海妇女总体发展水平已接近世界中等发达国家的平均水平。”据上海市妇联主席张丽丽介绍,在上海就业总人口中,女职工在经贸、金融、保险业的比例超过五成,在卫生、教育、社会保障和社会福利业中所占的比例均超过六成。同时创业女性群体正在崛起,为女性创业者发放的担保贷款占全部贷款担保金额的43.2%。在妇女自身发展能力方面,全市各类高等院校在校本专科女生、在读硕士、博士中,女性所占的比例幅度提高。同时,女性的健康状况明显提高,至去年底,女性平均预期寿命83.29岁,比男性高4.42岁。

    与之相应的,在过去的5年内,上海女性的自我意识正在不断提高。

    2007年8月,市妇联在本市19个区县、39岁以下男女青年职工中发放了2700份问卷,开展价值取向调查。结果显示,上海青年女性在价值取向上表现出多样化的选择,核心价值观正从传统的集体导向型转向现代的自我导向型。

    张丽丽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上海青年女性表现出强烈的自我取向。调查显示,对“当今社会中个人所起的作用”,31.9%的青年女性第一选择是“越来越大”;在自我奋斗的最主要目标上,56.3%的青年女性首选自己”。与此相应,在职业发展的最主要目标上,青年女性的首选依然是“自我”,占68.3%。在“您目前所取得的职业发展成就中最关键的因素”上,青年女性的第一选择仍然是“自己”,占62.7%。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几个选项中,青年男性和女性的首选项都是“自我”,但女性选择的比例全都高于男性。这从一个侧面表明青年女性的独立性,同时也印证了青年女性强烈的自我取向。

    耐人寻味的是,在关于“干得好不如嫁得好”这个观点上,43.4%青年女性的首选项却是“很正常”,明确表示“不正常”的只有13.6%。女性的这个选择比例甚至超过了男性。同时,在“如何看待全职太太”上,近半女性的首选同样是“很正常”。对此,张丽丽认为,上海青年女性存在性别认知误区,对性别意识需要进一步澄清和强化。

    观点

    “干得好不如嫁得好”有先天不足

    知名社会学家顾晓鸣认为:“现在不少女性将‘嫁得好’定义为嫁给有权有钱之人,这是一种很现实的观点。通过结婚改善生活,所以她们‘嫁给大款’,期望能现实地逃避许多在社会上需要打拼的辛苦,这样不但可以过得富足,还可以养家。但‘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却有先天的不足。例如,当年著名主持人李湘嫁给李厚霖曾轰动一时,不少女性羡慕李湘,认为她嫁给了‘钻石王老五’。但结果又怎样呢?还不是分手了?虽然物质条件很滋润,但这两人在太多的方面有着太多的不协调。如今,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顾晓鸣认为,在当今激烈竞争的社会里,女性要想“嫁得好”,已不能仅仅凭藉借美貌了。“女性要把提高自身素质放在首要地位,利用自身素质上透露出来的美吸引住对方。从另一个角度讲,‘好男人’也是有一定择偶标准的,女性要努力达到自己所认为的‘好男人’的标准,就要不断努力扩充文化知识、提高生活品位、加强礼仪修养等,当然也要学会打扮自己。”

    ■小说《包法利夫人》——法国写实主义小说家福楼拜作品。150年前,福楼拜在法国诺曼底的报纸上读到一则新闻,一位名叫戴尔芬·德拉玛的女子,由于婚姻生活乏味,大量借贷来滥买服装和家用物品,而且还有婚外情,结果她因为承受不了情感和经济的双重压力,而吞食砒霜自杀。德拉玛夫人的故事构成了后来《包法利夫人》小说情节基础,小说的主人公名叫爱玛。福楼拜笔下的道德、消费、欲望和死亡主题发人深思。“爱玛式人生”也被形容现代女性为了物质享受而牺牲精神自由。

    ■话剧《包法利夫人们——名媛的美丽与哀愁》——香港导演林奕华戏剧作品,根据福楼拜的小说《包法利夫人》改编,讲述了现代台湾社会名流“包法利”夫人们的恩爱情仇和物欲生活,而剧中自诩比“许纯美”还“许纯美”的包法利夫人、男性版的“琼瑶”、男人扮演的“林志玲”都充满了幽默又发人深思。《包法利夫人们》集结时下娱乐节目谈话等流行元素,演员们会选取一段自己最喜欢的小说《包法利夫人》的段落阅读,这些阅读将观众从幽默和搞笑中拉回现实思考。

    专访林弈华

    为什么我们不能做欲望的主人?

    4月23日,南京西路梅龙镇广场。因为临近下班,身穿正装的年轻男女突然多起来。餐厅的透明落地玻璃上倒映出往来人像,和林弈华的对话便在这面镜子前展开。

    记者:我注意了一下,剧场内似乎女性观众比较多,这是不是意味着《包法利夫人们》是一部吸引“她”身份的话剧。

    林弈华:《包法利夫人》原著中的爱玛终日梦想参加舞会和搬进城市,“城市”的象征意义无疑对女性非常吸引。我们知道,上海已经是一个全新的物质世界,在剧场这样一个商业化的场合,进来的都是外表或心态很包法利夫人的“消费者”,而他们看到的,也恰恰是舞台表演所刻画出来的都市现象写真。

    记者:这里面也包括她们自己?

    林弈华:人生是一连串的问号,例如活着是为了什么。基于我们都想知道的答案,文学作品变成了借镜。在一百五十年后的今天,现代人在追寻“活着是为了什么”的答案时,也会遇上在包法利夫人身上发生的问题:如果不能以理想的方式生活,我们可以有哪些选择?——例如“幻想”。

    “幻想”对于现代人来说,它的重要性并不因为时代进步而减低。相反,科技愈发达,人类便愈要依靠幻想填补现实带来的挫败感。原先是藉由幻想逃离现实的压迫,结果变成逃不出幻想带来的焦虑,这个矛盾在一百五十年前和今天从没有终止过,甚至可以说,随着人类生活愈来愈商品化,幻想对于我们的操控只会变本加厉。但是,如果生活中没有选择,再多幻想也不会令我们快乐起来。

    记者:上海是座女性化特质明显的城市,关于它的想象无时无刻都在发生。我采访过身边的一些女性,她们对目前正在发生的生活并不感到快乐。

    林弈华:在传统观念里,“女人”是离不开舞台的,因为“女人”的价值之一就是“被看见”。由于女人从小到大就是在“被看“的社会氛围下成长,早已习惯把对象看她们的目光转化成自己如何看自己。

    现代女性的社会地位虽已大大提升,艰难处境却仍普遍存在。理论上,她们可以藉由着更多机会身处决策位置,来改变“看与被看”的权力关系。然而,女性对自己的欲望如果还是不能脱离别人的标准时,更多的女性决策人智慧制造更多的样板和典型——也就是为更多女性提供刻板的幻想。

    记者:现代社会资源在男女性别的分配上正在产生变化,对因此面临困惑的人来说,什么才是理想状态?

    林弈华:性别除了生理的定义,还有心理上的。一般男性抗拒认同女人的心理,同时放弃了与自己女性一面的接触。这种制约的弊端是,抑制了每个人在心理上的全面发展。今天的舆论环境帮助男人了解女人或相反,证明了一个人不应该只是单性地认识自己。甚至我在想,单性地认识自己,能不能够算作真正的认识自己。

    在现代社会的消费文化高度影响下,人们总是把无力感转化为寄望,然而当现实基础薄弱的寄望越多,失望的机会便越大。失望越多,绝望越近。全面地认识自己,并进行调整,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做欲望的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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